细品书香 以文会友—艺术人文学院图书分享第二十七期
分享人：文艺洁
苏珊娜·马西所著的《火鸟之地：俄罗斯传统文化 987 – 1917》，是一本以俄罗斯文化记忆为根基的文明史。该书于 1980 年首次在美国出版，2022 年由辛西娅倪翻译成中文在中国发行。马西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学院派历史学家，但因为嫁给了俄罗斯皇室后裔，所以能够与流亡中的俄罗斯文化精英阶层进行深度交往。正是这种特殊的身份立场，让她在书写这段文化史时，既拥有亲历者般的气质，又能保持观察者的距离。研一刚入学时，我的导师就推荐了这一本书，初看之时就被封面和书名所吸引。这本书的结构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部分，分别就俄罗斯文化不同历史阶段加以考察。
一、从基辅罗斯到莫斯科公国的文化源头
第一部分马西探讨了俄罗斯文化的宗教起源与早期艺术形态。马西将论述起点定在了公元988年弗拉基米尔大公接受东正教这一历史时刻，这一选择也奠定了此后近千年俄罗斯文化的基本方向。
马西在讨论早期教堂建筑时对建筑的视觉意义做了极其清晰的分析：“这些早期俄罗斯教堂最核心的特质，并非宏伟，而是其作为‘人间天堂’的象征意义。例如安德烈鲁布廖夫的圣像画并非为博物馆观赏而作，而是为了让信徒在祈祷中穿透物质世界的屏障。”由此自然的引出东正教艺术中审美价值与宗教功能彼此联结的本质关系，也得出了结论：中世纪俄罗斯艺术绝不宜用文艺复兴之后的“艺术自主性”观念去简单解读。圣像画的程式性实为神学立场的视觉化表达，马西的论述也让我对俄罗斯文化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新体会。
二、欧化转向：圣彼得堡与俄罗斯文化的双重身份
在第二部分的内容上，我开始逐渐理解马西所说的那种文化上的“割裂感”。她先厘清了18世纪彼得大帝改革之后俄罗斯文化转型的大背景，然后以圣彼得堡的兴建为极好的切入点，系统讨论了其文化象征意义。她引用当时一位外国旅行者的话：“这座建在沼泽上的城市，如同从虚无中召唤而出的幻影。”引出了圣彼得堡的“人为性”即其文化身份的根本：它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而是意志的产物。因此，我对俄国文学中诸多经典场景都有了新的感悟。更难得的是，此种特质后来真正成为俄罗斯文化中反复回响、生生不息的创作母题：普希金的《青铜骑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彼得堡纪事》，皆是对这座城市及俄罗斯自觉、诗意的回应。
三、19世纪文学与艺术的全面繁荣
第三部分也正是俄罗斯文化中的“黄金时代”，作者对此做出了富于洞见的梳理，尤其就托尔斯泰的创作方法做了极好的分析，马西为此写下了一句极其精彩、几乎可以作为范例的表述：“为理解十二月党人，托尔斯泰必须回到拿破仑战争；他一头扎进史料里，从莫斯科订购整座图书馆的书籍，试图细致还原那个时代。这种对‘真实’的执念，使他同时成为作家与历史研究者。”这也引出19世纪俄罗斯现实主义文学的重要特征：文学绝不只是“文学”，更是理解历史、介入现实的方式。因此也就不难得出发人深思的结论：19世纪俄国大作家写小说绝不是单纯讲故事，文学于他们而言有明确而重大的使命。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实质上替代了西欧的哲学思辨传统，成了俄罗斯人思考终极问题最有力的途径。更难得的是，马西还对音乐中的“强力集团”及芭蕾的世界影响做了极好的补充，文学、音乐、舞蹈三者被描写得如几条并流的河流，彼此呼应，终汇成那个时代完整、壮阔的精神图景。俄罗斯文化的鼎盛绝不是几个天才孤峰突起的结果，而是整整一代人以不同方式追问同一问题：我们是谁，要去往何方。
四、流亡者与火鸟之羽的隐喻
第四部分讲的是1917年之后的事—一个时代的记忆被打散了。马西把流亡巴黎、柏林、纽约的俄罗斯知识分子群体比作“如同火鸟抖落的羽毛，散落在世界各地”，又由此引出他们用回忆录、档案整理、文化团体诸种方式守护正在消逝的俄罗斯。“他们带走的不仅是珠宝与圣像，还有俄罗斯的想象——这份想象在流亡中变得越来越纯粹，越来越忧伤。”此种叙述与书中主要意象彼此呼应，故而本书的文化史绝不只是知识的梳理，更是对文化记忆本身极为诗意、极为有洞见的反思。马西由此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文化的生命力绝不限于其原生土壤，疏离与追忆同样能孕育新的文化形态。
结语
从学术严谨性的角度来看，《火鸟之地》还存在着明显的局限。书中对沙俄的描绘聚焦于精英文化的“光鲜一隅”，对农奴制、社会矛盾与革命运动等议题着墨甚少，也几乎未提及帝国境内其他民族的文化贡献。但倘若结合当时20世纪70年代末的时代背景来看，其价值恰恰就体现在这份选择性书写之中——它试图为西方读者呈现一个有别于苏联官方叙事的俄罗斯，而是一个拥有温情与审美意趣的文化传统。正如马西对“火鸟之羽”这一意象的解读：“这些散落的羽毛离开火鸟后，并未褪去光彩，因为它们承载着一种超越时间的形态——美，以及创造美的能力。”对于艺术史研究者而言，理解一种文化，不仅需要分析其社会根基与历史语境，更需要培育对“美”的感知力。《火鸟之地》的价值，便在于它为人们通往俄罗斯文化的审美内核，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